晋代葛洪的药学贡献

【医学经典】时间:2024-01-23      来源:中国中医药报      

晋代医药学家葛洪(283—343年),字稚川,自号抱朴子,世称小葛仙,丹阳郡句容(今江苏省镇江市句容市)人。他生于士族世家,父亲曾任邵陵太守,少年时代虽因失父而家道中落,仍好学不倦。“于众书乃无不暗诵精持。曾所披涉,自正经、诸史、百家之言,下至短杂文章,近万卷。”(《抱朴子外篇·自叙》)接近成年时,他拜叔祖、道教灵宝派祖师葛玄的弟子郑隐为师,钻研道学,皈依道教。

葛洪潜心向学,读书得法,勇于实践,积极探索,丹道、医道、方术无所不精,不仅在道教理论、美学、伦理学、天文、兵法、词赋创作等方面具有独到见解,而且在中药学、养生学、中药炮制技术等领域作出重要贡献。葛洪著述宏富,但失传者甚多,流传下来的涉药著作主要有《抱朴子内篇》《肘后备急方》。

采药炼丹罗浮山

葛洪一生游走多地,阅历丰富。西晋末年,刚刚成年的葛洪投笔从戎,因作战有功而由战时基层职衔“将兵都尉”升任伏波将军。叛乱平定后,他投戈释甲,随后赴京城洛阳“搜求异书以广其学”,开始接触炼丹制药著述。因遭遇皇族八王之乱,他颠沛流离于徐州、豫州等地,饱受战乱之苦,遂萌发栖息山林、养性炼丹的想法。

葛洪是在大江南北留迹甚多的名人。河北唐县(清虚山)、河南襄城县(伏牛山)、安徽青阳县(九华山)、湖北鄂州(葛山)、浙江杭州(天竺山)、湖南平江县(幕阜山)、江西樟树市(阁皂山)、广东博罗县(罗浮山)等地,均留有葛洪采药、炼丹遗迹,如葛洪井、炼丹井、洗药池、葛仙洞、抱朴洞等。后世文人写下很多与葛洪遗迹有关的诗词。“闻说神仙晋葛洪,炼丹曾此占云峰。庭前废井今犹在,不见长松见短松。”(唐代李白《炼丹井》)“欲向钱塘访圆泽,葛洪川畔待秋深。”(北宋苏轼《过永乐文长老已卒》)“支遁山前看月门,葛洪井上听松声。”(南宋陆游《旅思》)

素有“岭南第一山”美称的罗浮山,是葛洪最为钟情的养性炼丹之地。葛洪青年时期第一次走进罗浮山,这里万物峥嵘的自然环境和丰富的药材资源给他留下深刻印象。中年时期,他为寻求炼丹所用丹砂而举家南下,行至广州,刺史邓岳盛情挽留,遂携妻、子、侄隐居罗浮山,“在山积年,优游闲养,著述不辍”(《晋书·葛洪传》)。在长达30年的时间里,葛洪主持修建了罗浮山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四座道观,使罗浮山成为道教名山、岭南道教发祥地。他在罗浮山修行期间充实完善了《抱朴子内篇》,编撰完成了《肘后备急方》。《抱朴子内篇》集魏晋之前炼丹术之大成。《肘后备急方》是一部熔疾病学、方剂学、药物学、治疗学、针灸学等内容于一炉的临床急救医著,对唐代以后的药学研究、药材炮制一直发挥着导引、启示作用。

唐代以来,葛洪(葛稚川)隐居、移居罗浮山成为绘画、诗词创作历久不衰的一个题材,先后有10多件同题画作问世。据《宣和画谱》记载,唐代首次出现此类题材绘画作品。存世作品中知名度最高的是元代画家王蒙的《葛稚川移居图》。此画全景立式构图,描绘葛洪携家向罗浮山进发的场景。画面以山水为主体,重山复岭,飞瀑流泉,一派深秋山林佳境。在峰峦高耸、千岩万壑的背景中,徒步走在一座小桥上的葛洪,身着道服,右手抚梅花鹿,左手执羽毛扇,回首眺望身后怀抱幼童骑坐在牛背上的妻子。宋代以后出现的题画诗,对葛洪移居事件做多视角的文化解读,咏叹葛洪进入人生的高光时段。“云门山,有灵药。归去来,山中乐。牛羊任所之,鸡犬从人缚。急将印绶送还官,变却姓名称抱朴。”(元末明初陈基《再题葛仙翁移家图》)

药物化学先行者

化学是一门高度依赖实验的学科。中国古代炼丹术和受其影响的阿拉伯、欧洲炼金术,为获得仙丹、黄金而进行大量烧炼实验,成为孕育化学的温床。

英国学者李约瑟在《中国科学技术史》第2卷和第5卷各分册中用了大量篇幅评述葛洪的《抱朴子》,称葛洪是“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炼丹家”。他认为,中国的炼丹传统早在4世纪由葛洪加以系统化,药物化学源于中国。

炼丹实际上就是人类社会早期的化学实验活动。《抱朴子内篇》记载了分解反应、化合反应、置换反应及其反应条件的文献。《抱朴子内篇·金丹》云:“丹砂烧之成水银,积变又还成丹砂。”炼丹的原料丹砂(红色硫化汞),经煅烧加热,硫被氧化生成二氧化硫,从而分离出水银;然后使水银与硫磺化合,生成黑色硫化汞,再加热使它升华,又恢复为红色硫化汞。这个“还丹”过程,前面是分解反应,后面是化合反应。《抱朴子内篇·黄白》云:“以曾青涂铁,铁赤色如铜。”曾青即硫酸铜,将其溶液涂在铁物的表面,发生作用后,铁取代了硫酸铜里的铜,这个置换反应使铁物“赤色如铜”。

葛洪在长期的炼丹活动中,积累了药物实验的一些珍贵资料,成为药物化学领域一位有成就的先行者。葛洪的贡献主要有三个方面。首先,他对一些无机物的组成和性质有了新的认识,深化了对黄金、水银等物质的药性和用途的了解。葛洪的炼丹原料除前人使用过的丹砂、雄黄、雌黄等“八石”之外,另有石胆(硫酸铜)、赤石脂(赤铁矿)、矾石(白明矾)等10多种原料,扩大了人们应用自然矿物的范围。其次,他通过炼丹发现了多种有药用价值的化合物、矿物药,如中医外科使用的红升丹、白降丹等。《肘后备急方》中有多处使用矿物药的外用方。再次,他对矿物药的制备方法做了初步总结。炼丹主要运用火法(即无水加热法),葛洪在其著作中,除说到“烧”“火之”“火熬之”“合火之”之外,还记载了“蒸”“煮”“煎”等丹药制备方法。单就火法而言,在加热方式上有猛火、微火、精火和“火炊之”“火上扇之”“火煴之”“以炭鼓之”“露灼之”(不加盖烧炼)等之别。这些都为后世药材的炮制积累了可贵的经验。

“肘后方药”惠后人

古时道教炼丹者逐药而行,逐药而居。葛洪拜郑隐为师之后就知晓修道者须通医识药的道理。“古之初为道者,莫不兼修医术,以救近祸焉。”(《抱朴子·杂应》)葛洪从青年到中年,每走一地必关注当地出产的药材,了解各种植物药材的形态特征、生长习性、民间用药习惯、治疗效果等,同时运用自己在炼丹和行医过程摸索积累的经验救助患者。

“最爱葛洪寻药处,露苗烟蕊满山春。”(唐代曹唐《送羽人王锡归罗浮》)葛洪选择罗浮山作为修行之地,一是因为山林幽静、人烟稀少,二是缘于植被丰茂、药材丰富。他修仙看似出世,其实却借医药而入世并泽被人间。葛洪和妻子鲍姑在罗浮山炼丹、采药、洗药、储药、行医,同时还勤奋著书,笔耕不辍。他根据多年搜集的民间药方和他们夫妻二人的治疗经验,整理、编撰了大型方书《玉函方》100卷。为便于医家使用,他摘录其中可用于急诊的验方和简要灸法、针法辑成《肘后救卒方》,简称《肘后方》。“肘后”意为可以将书放入衣袖之内随身携带。此书经南北朝医药学家陶弘景增补,改名为《补阙肘后百一方》,其序中云:“寻葛氏旧方,至今已二百许年,播于海内,因而济者,其效实多。”

进入唐代,熟知并临证应用《肘后方》的人越来越多,懂医知药的文人雅士写下多首言及《肘后方》的诗作。例如,严武《寄题杜拾遗锦江野亭》:“腹中书籍幽时晒,肘后医方静处看。”令狐楚《赠毛仙翁》:“壶中药物梯霞诀,肘后方书缩地功。”马戴《谒仙观二首》:“愿值壶中客,亲传肘后方。”欧阳炯《大游仙诗》:“囊中隐诀多仙术,肘后方书济俗人。”

辽代乾统年间(1101—1110年),北方医家杨用道获得一部《肘后方》善本,他以此为底本,分类补入北宋唐慎微《证类本草》中的相关附方,编成《附广肘后方》并刊刻行世。此书就是流传至今的《肘后备急方》通行版本。全书共8卷73篇,书中所列病证既论及病候、略记病因,又审明治法、依法立方、据方配药,其突出特点是药简易得、价廉显效。全书共载方剂856首,包含丸剂、散剂、膏剂等多种剂型。

清代康熙四十五年(1706年),北京同仁堂药铺第二代传人乐凤鸣编撰《同仁堂药目》,在其序中为同仁堂老铺立下了严格的制药规矩:“遵肘后,辨地产,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,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。”“遵肘后”就是参照《肘后备急方》的要求,精心炮制药材、加工各种剂型的成药。

《肘后备急方》是一部内涵丰富、影响深远的医药著作,其中蕴含着诱发医药科学研究新突破的种子。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屠呦呦研究员发现青蒿素,就是从《肘后备急方》记载的实践经验中得到启示的。


作者:王续琨

编辑:张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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